样枪静态检查全部合格的结论,陈衡没往项目组外面说。
不是想瞒。检查记录上有老吴和保卫科员的签字,该知道的人都知道;可在实弹结果出来以前,静态合格还不值得拿出去嚷嚷。
靶场排期不归他管。红星厂的靶场一共就那么大一块地,平时轮着给各车间做产品检测,军方验收的时候还要优先让出来。陈衡这种“技术革新小组”的试射申请,排在所有人后面。
孙振华递来的口信是“争取三天后”,后面还跟着两个字:尽量。正式排期条一天没下来,这个日期就一天不算数。
尽量。
这两个字在体制内的意思就是——等着。
陈衡等了三天。
保卫科这三天照常复查临时周转点。对面屋顶那截天线,孙建国没有给结论,陈衡也没有追问;窗帘一直拉着。该警惕的照旧警惕,试射准备不能停。
这三天,他过得比修车床那半个月还难熬。修车床的时候手里有活儿干,脑子有问题要解决,时间不够用。现在样枪上已经没有能继续推进的活儿了,脑子里全是同一个画面——子弹出膛,弹着点落在哪里。
他在笔记本上算了不下二十遍弹道数据。每一遍的结果都一样。初速、膛压、弹头存速、风偏修正量,所有数字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。
但算归算,打归打。
纸面上的数据再完美,也得枪说了算。
他前世带过的项目,哪个不是算了几百遍、仿真了几十轮,到了靶场还是照样出幺蛾子?材料批次的微小差异、加工应力的残余释放、装药量的细微波动——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,纸上的数字就是废纸。
何况这次他用的不是数控机床,不是精密铸造,不是标准化生产线。
是手工一点点磨出来的。
从机匣到弹簧,每一个关键零件都经过他的图纸和复核,也经过老吴、张有根等人的手。少一道都不行。
第一天。
静态检查结束后,陈衡先被老吴赶回去补了半天觉。下午,保卫科员按手续剪开封条,负责试射准备的老周在旁边陪着,他才开始第四轮试射前复核。
这一遍只按清单核对封记、外观和关键动作,不再拆总成。
检查完没发现任何问题,他把枪放回工作台,盯着它看了十分钟。然后又拿起来,做了第五遍复核。
老周在旁边看着,没说话。
第五遍复核完,陈衡拿起擦枪布。这块布是他从老吴那儿要来的,洗了三遍,又把布边的浮线逐根挑净。他把样枪从头到尾擦了一遍。枪管表面本来就没有可见油污,擦完之后更干净了。
布面干干净净,连一丝油污都没有。确实不需要擦。
但他还是把布在枪管上又抹了一道。
老周看出来了。这小子不是在擦枪。
就像有些老师傅干完了活,喜欢拿着自己的作品反复端详、反复摩挲。不是觉得哪里不好,是放不下手。
陈衡收好擦枪布,把枪放回工作台正中央,枪口仍旧朝着东侧安全墙。放好之后又调整了一下角度,让枪身跟桌面边缘严格平行。
然后他开始在车间里走路。
从东墙走到西墙,十四步。转身,从西墙走到东墙,十四步。再转身。
老周看了半天,觉得这画面有点瘆人。
“你走了多少趟了?”
“没数。”
“大概呢?”
“六十多。”
老周:“……那你还说没数。”
陈衡没搭腔。他脑子里正在第二十一遍推演试射流程。
靶距一百米。到场后先按靶场规程验枪和安全试放,确认样枪状态正常,再做百米精度与散布测试。人工射击采用什么姿势、由谁完成,服从现场试验命令。第一组数据出来之后,再根据弹着点修正瞄准……
闭着眼都能过完。但他停不下来。
前世的经验告诉他,最容易出事的环节往往是你觉得“不可能出事”的环节。
傍晚,保卫科员核对编号,陈衡确认空膛,把样枪擦净、包好,重新锁回工具柜。两个人在登记本上签了字,又贴上一张新封条。
第二天。
比第一天更难熬。
因为第一天好歹还有枪可以检查。到了第二天,他已经把能检查的项目全部复核了六遍以上,实在找不到新东西可看了。重复拆检只会引入新的变量,他没有再让人开柜。
他翻笔记本。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,看自己记录的所有数据。每一项都盯着看了很久,生怕哪个小数点后面的数字有误。
没有。
他的计算很少在这种基础环节出错。前世几十年的科研生涯带给他的,不是“绝不会错”,而是在发现错误以前绝不肯停下复核的习惯。
但越是找不出错误,他反而越发心焦。
理论上不应该出问题。可理论和实际之间那条缝,才是最吞人的地方。
午饭的时候,陈德厚来车间看了一眼。
他看到儿子坐在工作台前,面前摊着笔记本,眉头紧锁,筷子夹着一块咸菜,举在嘴边,半天没送进去。
“吃饭。”陈德厚只说了两个字。
陈衡回过神,把咸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。
陈德厚又看了一眼工作台对面的工具柜。封条贴得平整,编号和登记本上的一致。柜子旁边摞着陈衡反复核对过的记录,纸边已经被翻得微微发软。
他不懂枪。但他看得出来,儿子把跟那东西有关的每一张纸都理得过分整齐。
“你这两天没怎么睡?”
“睡了。”
陈德厚看了看他的眼眶。没再说话,转身走了。
到了傍晚,老周提着一个搪瓷缸子进来了。缸子里是热水,飘着几片茶叶。
“喝点,压压火。”
陈衡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茶叶不知道是什么品种,苦得人直皱眉。但热水下肚,胃里确实舒服了一些。
老周在他对面坐下,打量了他一会儿。
“我这辈子见过各种急法。赶工期急的、等验收急的、等提干急的。”老周慢悠悠地说,“就没见过你这种急法。”
陈衡端着缸子没说话。
老周嘬了嘬牙花子:“活脱脱跟等媳妇生孩子一样。产房门口来回走,一步都停不下来,偏偏门开不了,里头什么情况一点不知道,光剩干着急。”
陈衡嘴角动了一下。不算笑,但确实动了。
“区别是,”陈衡开口了,声音有点哑,“媳妇生孩子,孩子健不健康你控制不了。但这支枪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看向贴着封条的工具柜。
“——能不能打准,理论上我应该控制得了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更急。”
老周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。
要是没底,反而不会这么焦。大不了推倒重来。怕就怕在你觉得自己全做对了,结果还是不行。那就不是哪个零件的问题了——是你的判断、你的手艺、你这辈子积累的所有东西,全都要打个问号。
老周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信不过你自己的手?”
陈衡没回答。
信,还是不信?
他当然信。前世他经手的型号最终都走到了定型,但试验阶段没有哪个真正一次不出问题。
那是有数控机床、有三坐标测量仪、有完善工艺体系的前世。
这辈子他能依靠的,只有修好的旧机床、有限的量具和锉刀,还有老吴、张有根这些老师傅的一双双手。
够不够?
答案只能等靶场给出来。
第三天。
早上五点,陈衡就醒了。准确地说,他根本没睡。后半夜他躺在床上,把试射流程又过了十遍。每一遍的结论都是“没有问题”。每一遍的“没有问题”都让他更加烦躁。
他爬起来,洗了把脸,去了车间。
老周已经在了。
“今天下午三点,靶场。”老周递给他一张条子。
陈衡接过来。
手指轻微地抖了一下。
很轻微。如果不是刻意注意,根本看不出来。但老周看见了。
陈衡把条子叠好放进口袋。
保卫科员也到了。他核过排期条和封号,剪开封条,打开工具柜。
陈衡走到工作台前,最后一次拿起了样枪。
这一次他没有检查。该检查的早就检查到不能再检查了。
他只是握着。
把枪握在手里,感受金属的温度从手心传上来。冰凉的,然后慢慢变温。
这是他穿越到这个年代之后,牵头做出的第一件完整样品。不是修好的,不是改装的。是从图纸到毛坯,再从毛坯到成品,由他带着项目组和老师傅们一点点做出来的。
他前世设计过的武器比这先进一百倍。但没有哪一件,让他离车床、锉刀和每一道工序这么近。
这是第一件。
老周站在旁边,看着他攥着枪不放手的样子。
“放下吧。”老周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是骡子是马,下午拉出来遛。”
陈衡把枪擦净,放回枪套。
保卫科员核对空膛和编号,将样枪重新锁回柜中,贴上临时封条。下午出发以前,再按手续办理出库。
陈衡转身走出车间。
门外的阳光很烈。九月的江南,暑气还没完全散尽。他眯了眯眼,朝宿舍的方向走去。
还有十个小时。
他得去睡一觉。
睡不着也得躺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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